陸儼少先生提出的“搜盡奇峰打草稿”是中國畫論中一句廣為流傳的名言。對于其內涵,當代藝術家與評論家卻存在不同解讀。有人質疑此說“未免大言欺人”,認為自然奇峰無窮盡,如何能“搜盡”?更有人指出,若機械理解,易陷入對物象的簡單堆砌與表面摹寫,失卻了中國畫“外師造化,中得心源”的精神內核。故陸老后補充“故云行”三字,實為點睛之筆,道破了此藝論的真諦與實踐法門。
“搜盡奇峰”,并非指用腳步丈量盡天下每一座奇特山峰,那誠然是不可能的,也非藝術創作的本意。其真義在于一種“飽游飫看”的功夫,是藝術家以全部身心去觀察、感受、理解自然的過程。陸儼少本人遍歷名山大川,將山川的雄奇、秀潤、煙云變幻盡收眼底,儲于胸臆。這“搜”是主動的、深入的、帶有情感與思考的吸納,是將外在的自然丘壑,轉化為內在的意象儲備與審美積累。這是一個“積”的過程,是創作的豐厚土壤。
而關鍵在于“打草稿”。這里的“草稿”,絕非對某一特定山峰的寫生稿或簡單構圖,而是指在胸中“造化”熔煉之后,于藝術思維中進行的提煉、重組與升華。是將“搜”來的千巖萬壑,去粗取精,按照藝術規律與個人情思,重新營構為心中的“意象之峰”。這時的“峰”,已非自然之峰,而是滲透了畫家學識、修養、情感與形式美感的“心象”。
何以“故云行”?這最后三字,揭示了從“搜盡”到“打稿”之間的動態轉化過程與最高境界?!霸菩小倍?,生動形象。觀陸儼少山水,其云水畫法獨步天下,尤其是“留白”與“勾云”之法,使畫面氣息流動,虛空處皆成妙境。“云行”象征著藝術創作中的“氣韻生動”,是畫家主觀情思與筆墨形式自由生發、流淌的狀態。它意味著,創作不是對固定草稿的機械復制,而是在筆墨運行中,隨著心緒與畫面關系的生發,不斷調整、即興發揮,使胸中丘壑與筆下煙云渾然一體,隨機生化。
因此,“搜盡奇峰打草稿,故云行”是一個完整的、動態的創作哲學體系:
陸儼少的藝術實踐正是這一理論的完美注腳。他的山水畫,既有對傳統精髓的深刻把握,又有對自然真切的感受,更有強烈的個人風格與時代氣息。畫面中山巒的起伏走向、云水的流動回環,無不體現著“云行”般的韻律與生機,這正是在深厚積累基礎上,進入化境后的自由抒寫。
所以,這句看似“大言”的藝論,實則是陸儼少對藝術創作規律的高度概括與形象表達。它告誡后人,藝術源于生活,須下苦功“搜盡”之;但又高于生活,須用心“打稿”提煉之;而最高妙的創作狀態,則是進入“云行”般的自在境界,讓作品渾然天成,氣韻流動。這絕非欺人之談,而是一位藝術大師留下的、關于如何將造化之功轉化為丹青妙筆的寶貴心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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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:2026-01-06 05:09:14